近日,阿里巴巴的关键人物、董事会主席蔡崇信,现身斯坦福商学院,进行了一场极其坦诚的访谈。
这期访谈非常有趣,既可以看成蔡崇信在阿里的职业生涯一览,也可以看成阿里的创业发展史,从诞生到壮大,再到“壮士断腕式”的重组再到AI时代的“王者归来”,可以说精彩跌宕。
在主持人的提问之下,蔡崇信曝出了当年跟传奇人物马云的创业趣事。相信不少朋友之前都没听说过。
比如,蔡崇信跟马云初遇时,连公司都没有注册,只有一个域名和网站。随后面聊了一个小时,却没有完全理解马云的商业计划。但当时就看得出“教师”背景的马云天然就有一种领导者气质。
再比如,创始团队参加第一次商业路演时,连商业计划书也没有,可以说“全军覆没”。
蔡崇信还爆料了一段有趣的经历:自己先干了3个月的COO后,马云找到他说:“”你根本不懂运营”,随后蔡崇信就去做了CFO。
在2023年,阿里经历了史上最大的业务线调整。蔡崇信表示,这是整个管理团队做出的关键决定。
阿里做了三个决定。首先确定了两条主线:电商、AI和云计算;其次,在这些重点领域中重新配置资源,把最好的资源集中投入;第三,是对剩余业务进行处理:要么出售要么退出,或者通过其他方式管理。
首先,他认为,AI不应该成为国与国之间的竞争。因为,AI好比水和空气,一个国家阻止另一个国家获得水或空气本来就是不现实的。
在哪个社会里,有更多的人使用 AI、从AI中真正受益,那个社会就是赢家。
其次,当市场反复追问“AI的ROI在哪里”“什么时候见效”时,蔡崇信回答:如果你现在就指望算清回报,那你根本不该做AI。
第三,AI是一个自下而上的全栈式的概念,包括AI应用、大模型、云基础设施在内的每一层都极度烧钱,而且没有现成的蓝图。这不是一场可以精确建模的投资,而是一种必须提前下注、且可能失败的战略选择。
他表示,阿里的AI技术栈并非一开始就有完整的规划。它是在不同时间点逐步浮现的:某一层如果无法在自身层面跑通,就不会获得持续投入。回头看,这个过程可能显得不够“漂亮”,甚至有些杂乱,但正是这种逐层验证、逐步筛选,决定了哪些方向值得继续走下去。
对于庞大的AI投入成本引发的业界担忧,蔡崇信表示,只盯着短期财务数字是不可取的,要有坚定的信念!
你必须在战略层面拥有一种坚定的信念,确信这件事本身极其重要,而不能只盯着短期的财务数字。
“你的判断依据不应该是某种关于AGI 的哲学追求,而应该回到最终用户身上,看看企业和消费者究竟能够承载多大的实际需求。”
现在确实有不少投资是被 AGI 的理念性目标所推动,但归根结底,还是要看市场到底能消化多少。
蔡崇信给出了一个自己的“阿里味”定义,非常生活化:你是否愿意在工作之外,甚至在工作过程中,和同事坐下来喝杯啤酒、交流想法。因为你们会在一起度过大量时间。
蔡崇信认为,文化并不是被“设计”出来的,而是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自然沉淀而成。
对于大公司常见的“官僚作风”问题,蔡崇信也没有回避。他表示,问题并不是在于“流程太多”,而是没有人愿意明确地承认:某些业务、某些方向,已经不再构成公司的核心。“你必须敢于直言!”
他表示,单独成立一个创新部门,是行不通的,因为很容易被边缘,也无法把真正的人才分配到非核心部门。
而真正能持续推动创新的动力,最关键的一点,就是在员工心中建立真正的“主人翁意识”。员工不应该只是为老板工作,而是应该为客户工作。此外,对于管理层而言,敏捷决策也至关重要。
Joe,欢迎做客“View from the Top”(巅峰视角)。能邀请你来是我的荣幸。在准备这次采访、试图理解阿里如何发展成一家如此庞大且全球化的企业时,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是,你在整个职业生涯中不断穿梭于不同文化之间横跨东西方、法律与商业,以及体育和科技。所以我想从你第一次重要的跨文化经历谈起。你出生并成长于中国台湾,13 岁时移居美国,就读于新泽西的劳伦斯维尔学校。那是一段怎样的经历?
说实话,非常可怕。去美国之前,我甚至连七年级都没读过。我在台湾读的是小学。后来,我母亲对我说:“Joe,我要把你送去国外读书,但你必须先学会英语。”可当时我一句英语都不会。于是,我先去上了一整年的英文补习班,然后直接跳过七年级,以八年级学生的身份进入劳伦斯维尔学校。在那一年的补习班里,我基本上只是死记硬背单词,却根本无法用英语组成完整的句子。
你可以想象那种状态:几乎听不懂这门语言,不知道该如何与人交流,就被直接丢进一个完全陌生的文化环境里,那种感觉就像“刚下船”。更具挑战的是,那是一所寄宿学校,而且还是一所全男生寄宿学校,本身就有它独特的文化和压力。在那样的环境里,你唯一能做的事情,就是想办法融入。
我当时特别渴望成为“他们中的一员”,希望能够随大流,被同伴接纳。我的长相不一样,穿着不一样,说的语言也不一样,所以能不能被其他男生接受,对我来说非常重要。很快,我选择通过体育运动来融入这个群体。
但现实并不顺利。我先是被棒球队刷了下来。你可以想象,一个来自台湾、从小打少棒的孩子,结果连校队都没进。接着,我又尝试了游泳队,也失败了。后来我想:“算了,干脆试试一种完全陌生的运动。”于是我开始打美式橄榄球。再后来,因为春季项目里棒球进不了队,我就改去打长曲棍球。
主持人:从早期的体育到后来的律师事务所再到最终转向私募股权投资。在你投资生涯的第四年,你遇到了一个叫马云的人。当时,他正和另外17 位联合创始人一起创办一家公司,那是一家在线交易平台,零收入,只有几千名用户,处在极其早期的阶段。是什么让你相信,那正是一个值得“跳一跳”的时刻?
不仅仅是“零收入”的问题。实际上,当时马云连公司都还没有正式注册完成。他拥有的只有一个域名以及一个刚刚上线的网站。
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去见他的情景。我爬上二楼的一间公寓,楼梯口外面堆满了鞋子,进门前必须脱鞋。进去之后,我们聊了大概一个小时。我当时的感受是:马云这个人非常有魅力,他身上有一种天然的领导气质。
坦率地说,当时我并没有完全理解他的商业计划。因为在那个年代,互联网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全新的事物。他描绘的是如何通过互联网,把中国所有从事制造和贸易的企业连接起来,让海外的采购商和买家都来到这个平台上交易。这本质上是一个面向全球的 B2B 批发市场。
聊到中途,我对他说:“Jack,我需要去一下洗手间。”我走进洗手间,发现洗手台上整齐地摆着十把牙刷。那一刻我意识到,这些人就住在这里,到处都是睡袋——那是创业最早期、最真实的样子。
我后来常常对年轻人说,当你考虑换工作,或者决定做一件新事情时,最重要的不是项目本身,而是你要找到你愿意与之共事的人、你愿意追随的人,以及你希望向他们学习的导师。对我来说,马云既是朋友、是商业伙伴,也是我的导师。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,也一直相信,自己还能继续向他学习。
当然,在那个年代,只要公司名字里带一个“,几乎所有人都会觉得你很快就能发财。但对我而言,真正重要的并不是所谓的互联网风口,而是马云这个人的个性、价值观、领导力,而这些都深深根植于他曾经当老师的经历。
显然,你和马云的这段合作后来被证明是一次极为成功的选择。在座的许多斯坦福同学也正在考虑创业、寻找联合创始人。在你看来,寻找联合创始人的“正确公式”是什么?他们最应该看重哪些因素?
第一点,我认为联合创始人一定是你能真正相处得来的人。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:下班之后,你愿不愿意和这个人一起去喝一杯?我觉得这是最基本的判断标准。
第二点,是互补性。对方擅长的领域,往往正是你不擅长的;而你擅长的,可能是对方的短板。只有具备这种互补关系,创始人之间才不会彼此掣肘。
阿里一开始有18位创始人,这在今天看来非常少见。但我认为,他们之间的互补性非常强,每个人都带来了不同的能力和视角。当然,创业并不意味着一定要找18个人,但如果只有两三位创始人,可能会成为问题。随着公司规模扩大,文化会被稀释,创始人数量太少不足以覆盖、连接到足够多的员工。18位创始人的好处在于,每个创始人都能直接影响、带动一部分员工,这对早期文化建设非常重要。
还有一点,你必须找到那些你愿意7*24 小时待在一起,而且依然相处融洽的人。因为在创业阶段,你几乎不会回家,所谓的“工作与生活平衡”,并不是这个阶段最该考虑的问题。
18 位联合创始人确实非常罕见,你是1999 年加入阿里,并开始担任CFO吗?
其实一开始我并不是 CFO。我先当了三个月 COO,然后马云把我“开”了。他对我说:“Joe,你根本不懂怎么做运营。”于是我想了想,说:“好吧,那我来当 CFO 吧。”
这听起来像是你人生中的又一次反弹,从棒球转向长曲棍球,从 COO 转向 CFO。当时这18位联合创始人大多彼此相识,而你是后来加入的新人;你接受的是美国教育,做过律师和投资人,来自中国台湾,而他们大多是中国大陆背景。你是如何跨越这种文化边界的?
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是,我更愿意把自己放在“倾听者”的位置上。我是带着谦逊的态度进入这家公司的。当时,我对互联网几乎一无所知,也从未在一家主要由中国大陆员工组成、并在中国本土运营的公司工作过。此前的职业经历,要么在美国,要么在香港。所以,我很清楚自己并不适合一开始就告诉别人该怎么做。
我更多是先听先观察,再努力融入,这让我想起当年在劳伦斯维尔的经历。我努力让自己成为团队的一员,成为这个群体、这个社区的一部分。这对我帮助非常大。我始终认为,无论你做什么事情,都应该保持谦逊。因为你一定会遇到比你更聪明的同事和合作伙伴,他们能教会你很多东西。只有带着这样的心态,你才能真正成长。
这种以倾听和谦逊为起点的方式,显然对你帮助很大。后来,马云逐渐成为中国科技行业极具传奇色彩的人物,而你几乎全程参与了这段旅程,却大多站在幕后。为什么会这样?
因为马云更适合站在台前,他是更优秀的演讲者,也是更有感染力的领导者。这一点非常重要。当然,我也愿意相信自己这些年在沟通能力上有所提升,但他是天生的。他只要站上舞台,把员工聚在一起,说清楚“我们要去哪里、为什么要这么做”,就能让人信服。所以,他确实更适合做这件事。
据我了解,你和马云的第一步,是飞到附近的沙丘路,向投资人路演、募集种子轮资金。你对那次经历还有什么印象?
并不顺利。几乎可以说是全军覆没。我们大概见了15位投资人,没有一个明确表示愿意投资。其中一个原因在于,在斯坦福商学院,你会被教导要带着 PPT、商业计划书去见投资人。但我们什么都没有,空手而去。投资人会问:“你的商业计划是什么?”马云非常坦率地回答:“我没有商业计划。”
但回看当时的宏观趋势其实是非常清晰的。当时正好是互联网技术兴起、以及中国即将加入WTO的时间节点。这意味着中国与全球之间的贸易将迎来爆发式增长。如今中国已经成为制造业强国,但在当年,这些变化只是刚刚开始。把所有制造商和贸易公司的产品搬到线上,让全球买家都能看到,这正是当时的商业构想。
更重要的是,马云讲的从来不只是生意本身。他反复强调:“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。”这是我们当时的使命,直到今天这依然是阿里的使命。你现在打开阿里的网站,依然能看到这句话。
这实在令人震撼,一个以使命为先、却没有商业计划的创业者。那次路演结束后,你们有没有根据投资人的反馈做出调整?
没有。因为那些投资人看起来非常困惑,也没有给出实质性的反馈。我感觉他们当时只是想尽快拒绝我们。但那次经历非常重要。因为我们回来之后做了一个决定:我们要坚持自己真正相信的事情,而不是让投资人告诉我们该怎么做。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教训。
幸运的是后来我们融到了一些资金。有投资人虽然非常谨慎,但最终还是选择支持我们。我至今仍清楚记得A轮融资时,高盛成为了我们的投资方之一。当时,高盛主要投资大型私募股权项目,同时也在布局新兴科技投资。
我刚好认识一位朋友,她是负责那块业务的合伙人。有一天她给我打电话,说:“Joe,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。”那时我已经被拒绝得筋疲力尽,于是说:“我真的受不了坏消息了,先说好消息吧。”
她说:“我们的投资委员会已经批准投资阿里。”我当时非常兴奋。正准备挂电话,她又补了一句:“你要不要听听坏消息?”我问:“是什么?”她说:“我们还决定同时投资另外五家和你们商业模式非常相似的公司,让你们彼此竞争,看看谁能真正跑出来。”
但最终是你们先拿到了高盛的投资,随后又获得了软银的支持,阿里真正进入了高速发展阶段。接下来的十年里,你们陆续推出了支付、即时通讯、C2C平台、B2C平台、广告业务以及云基础设施。
如今,阿里云已经是全球第四大云服务商,在中国拥有约40%的市场份额,阿里也由此成为一个“超级应用”级别的生态体系。在这些内部成功项目中,淘宝无疑是最重要的之一。你能否带我们回到当年,在面对几乎处于垄断地位的eBay中国时,淘宝刚刚上线的那个时刻?
那是在2000年代初期。eBay当时收购了EachNet,一开始就占据了非常高的市场份额,巅峰时期几乎控制了90%的中国消费电商市场。而我们是后来进入的挑战者。
说到那段时间,我记得曾和当时的院长(备注:耶鲁大学法学院的院长 Anthony T. Kronman)聊天,她提到了一位叫孙洁的人——携程的CEO,而她的丈夫吴炯是阿里第一任CTO,曾在雅虎工作。当时马云决定要做一个面向消费者的电商平台,也就是淘宝时,他非常兴奋。他已经和软银的孙正义交流过,而孙正义对此给予了高度支持。因为这是一个“大想法”,也是一个需要大量资金投入的“大项目”,而这正是孙正义一贯愿意支持的方向。(笑)
马云当时情绪非常高涨地说:“我已经从孙正义那里拿到钱了,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做成。”随后他去找了CTO吴炯,结果吴炯的反应非常强烈。他说:“绝对不行,除非我死了。”
原因在于,吴炯此前曾负责过雅虎购物,那个项目并不成功。这段经历让他对进入消费者电商领域始终持非常谨慎、甚至悲观的态度。
但最终马云否决了所有反对意见。从战略角度讲,我当时也无法完全判断这件事是对是错,但我决定从财务和结构层面把风险控制住。因此,从第一天开始,淘宝就被设计为一家合资公司,由阿里和软银各持50%的股份。
直到六七年后,雅虎投资阿里,我们才借此机会把淘宝剩余的股份并入集团,实现了100%的全资控股。回过头来看,这可能是我们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。否则,今天的淘宝很可能仍然有一半属于软银,最终会走向何方,谁也无法预料。
在最初启动淘宝时,它实际上是一个秘密项目。熟悉阿里的人可能都知道,几乎所有新项目都诞生在马云的那套公寓里,也就是那间门口堆满鞋子、洗手台上放满牙刷的公寓。
当时,我们从内部抽调了七个人,把他们集中到那套公寓里。这七个人全部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协议,不能告诉同事、配偶,甚至不能告诉任何身边的人。有一天,你隔壁工位的同事突然消失了,大家只能私下猜测:“他去哪了?”最初的这七个人,就是淘宝业务的种子团队。他们就在那间公寓里,开始搭建这个全新的交易市场。
淘宝刚上线时,平台上最早出售的商品都来自大家自己的衣柜。所有人都回家翻箱倒柜(笑),想的是:“我有什么东西可以卖?能不能先放到淘宝上试试?”于是,我们用一堆“杂物”把这个市场先填了起来,淘宝就是这样起步的。
我记得差不多有将近一年的时间,淘宝都是一个秘密项目。网站已经上线了,外界才知道淘宝这个平台的存在,但几乎没人知道它和阿里的关系。
从今天回头看,这段经历确实非常了不起。它几乎浓缩了阿里成功的所有关键因素:马云作为愿景型领导者,你们当时的CTO 持有更保守的判断,而你则通过合资Kaiyun结构在财务上控制风险,同时推动项目真正落地执行。
如今,阿里已经成为全球最成功、也最重要的公司之一。全球每六个人中,就有一人会经常与阿里生态系统发生互动。但你们所处的位置已经完全不同了。你们已经成为当年的eBay——行业中的既有巨头,同时也要面对不断涌现的新挑战者。在这样的“既有者”位置上,你们是如何持续保持创新能力的?
说实话,我们并不总是做对。我们也经历过一些阶段,在那些阶段里,公司确实停止了创新,并且因此付出了代价。对于一家大型公司来说,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。阿里目前大约有12万名员工。在如此庞大的组织中运作,本身就非常困难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分工。
在一家已经成熟的大公司里,要让所有人持续思考新事物、思考未来、推动创新,其实非常难。因为一旦业务成熟,你就必须制定业务计划、设定明确目标、做收入预测,并且必须完成这些指标。这些事务会大量占据管理层和员工的精力,把人从创新思维中拉走。
于是有人就提出:“为什么不设立一个专门的‘创新部门’,让他们负责创新?”但这种方式行不通。因为这些部门往往会被边缘化,而你也很难把最优秀的人才分配到那里。
所谓“创新者的窘境”本身就意味着,你的核心业务才是最重要的,你会把最多的资源投入其中,因为它能够带来收入、利润和企业价值。
那应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?其实并不存在完美的答案。但我认为,有一点至关重要,那就是在员工心中建立真正的“主人翁意识”。员工不应该只是为老板工作,而是应该为客户工作。
很多人只想着如何取悦自己的上级,但马云经常强调:必须让客户满意。如果你把自己视为企业的“主人”,你自然会关心客户的感受和未来需求。一旦你真正关心客户,你就会开始思考:客户现在习惯用这种方式使用我们的产品,但如果有一天,有人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与平台互动,会发生什么?
在我们的业务发展中也是如此,最早是信息展示,然后是搜索,再到今天的短视频和内容推荐。每个阶段交互方式都在变化。你必须提前思考这些变化,因为如果你不持续创新,客户不可能永远留在你这里。
所以我认为,主人翁意识、对客户未来需求的敏感,以及始终要领先一步的心态,是非常重要的。
正如史蒂夫·乔布斯所说,你需要先发明一些东西,然后再告诉客户:“这正是你们需要的。”这是一种必须具备的思维方式。
此外,还有一点同样关键,那就是必须非常快速地做决策。在高速发展的科技行业中,你永远是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做决策的。你几乎不可能等到拥有“完美信息”再行动。所以你必须能够容忍不确定性,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依然果断决策、全力投入;如果后来发现方向错了,就要迅速调整。这种敏捷性,本身就是创新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这种敏捷性和主人翁意识,显然在阿里身上发挥了重要作用。2014 年在美国上市,完成了当时史上规模最大的 IPO,实现了马云最初的愿景——一家面向全球、同时也能够接触全球投资者的公司。为什么这一点如此重要?
如果具体说,为什么“接触全球投资者”很重要,我认为投资人本身就是一家上市公司非常重要的利益相关方之一。当然,我一开始也提到过,我们做自己相信的事情,而不是一味听投资人的意见。但当你成长为一家大型公司之后,你会面对非常聪明的投资人。他们会从行业趋势、竞争格局等角度给你反馈,不只是中国市场,而是全球范围内的竞争情况。
我们所处的行业本身就是全球化竞争,尤其是在AI和云计算领域,这些都是天然的全球性业务。因此,来自全球投资者的视角,对我们来说非常有价值。
2014年决定IPO时,我们最初的计划其实是在香港上市,但最终选择了纽约。这背后有很多复杂的考量。但最简单、也是最核心的原因是:纽约证券交易所具有全球影响力,而且市场流动性非常强。
直到今天,大多数全球投资者仍然集中在美国,或者至少具有美国背景。因此,对阿里来说,进入美国资本市场是一个非常自然的选择。
IPO之后,你卸任了CFO,转任副董事长。随后,阿里经历了你刚才提到的相对缺乏创新的十年挑战期。2023年,你重新回到董事长的位置。你刚才强调“快速决策”,能否具体谈谈,你回归之后做出了哪些关键决策?
首先,我不太会把这些决策归结为个人行为。这是我们新的管理团队共同作出的判断,其中就包括CEO吴泳铭。第一个关键的决定是,我们明确了公司的两个核心方向:第一,电商这个基础且最重要的业务;第二,AI 和云计算。我们决定在这两条主线上加倍投入资源。
我们原本就有云业务,但此前更多是以CPU 计算为主。我们判断AI将会驱动未来对GPU云计算的巨大需求。因此,我们选择在这两个领域做到极致,保持高度竞争力。至于其他业务和资产必须做出取舍,明确什么重要、什么不重要。
第二个决定,是在这些重点领域中重新配置资源,无论是资金还是人才,都要把最好的资源集中投入。
第三个决定,是对剩余业务进行处理:要么出售要么退出,或者通过其他方式管理,确保它们不会分散管理层的注意力。这一点非常重要。管理层的精力是有限的,一天只有24小时,不可能同时关注八个不同的业务。
过去我们见投资人时,经常会说:“阿里有六大事业群。”说实话,这是非常不明智的。如果我是投资人,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一定是:你到底想专注哪一个?因此,我们对业务进行了大幅精简,出售了不重要且非战略性的资产。
当然,也有一些业务处在“灰色地带”。它们并非核心业务,但具有战略价值。一个典型例子就是外卖业务——饿了么。当时,我们在这个市场中处于明显劣势,市场份额大约只有20%,而竞争对手接近 70%。几乎所有投资人都在问:“你们什么时候退出外卖?是不是应该尽快卖掉?”
我当时对他们说:“从表面上看,你们的判断是对的。”外卖本身未必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业务。但即时配送基础设施,对电商来说至关重要。
如果一份外卖可以在30分钟内送达,未来用户自然会期待衣服、箱包、手机,甚至任何商品,也能在同样的时间内送到。如果当时我们卖掉了这项业务,就等于放弃了这套快速配送体系。因此,尽管外卖不是核心业务,但它具有明确的战略意义。
对于这些处在灰色地带的业务,我们必须做出判断。当时,很多业务团队都会来找我们,说:“我们是战略性业务,很重要。”而我只能明确告诉他们:“不是。”
你必须足够直接地说清楚:“对不起,我知道你们很努力,也做得不错,但你们已经不再是公司的核心业务。我们需要为你们寻找新的合作方式,或者做出其他安排。”
这种清晰的战略判断和高度聚焦,显然在过去几年里对你们非常有帮助。你刚才提到要在云计算和AI上加倍投入,所以我想进一步聊聊这个话题。AI已经成为中美两大经济体之间最新的竞争领域。你如何看待这场竞争?
我认为,AI应该是公司之间的竞争,而不应该是国家之间的竞争。它本质上是一种技术,就像电力一样。我经常把AI 比作水和空气,获得AI 的能力,应该像获得水和空气一样自然。
你能想象一个国家去阻止另一个国家获得水或空气吗?因此,我并不把AI看作是国家之间的竞赛。在AI领域,其实存在大量可以合作的空间,而且这种合作能够造福全世界。比如在医疗领域,AI 已经展现出巨大的价值。我们已经有 AI 工具可以用于胰腺癌的早期检测。这类成果本就应该让所有人受益。
因此,我并不认同“国家之间必须展开AI竞赛”的说法。我理解有一种观点认为,如果AI被用于军事领域,那么谁跑得更快、谁更早应用,谁就可能占据优势。但即便如此,这种竞争也应当被限定在军事范畴。AI的整体能力,应该在全球范围内扩散和普及,这才是我认为正确的方向。
不过,中国公司和美国公司似乎正在采取两种不同的路径。中国公司拥有相对低成本的能源,强调规模化分发和开源策略,比如阿里;而美国公司则在硬件和半导体领域占据优势。即便我们不把它称为一场“竞赛”,你认为哪种路径更能胜出?
我们首先需要定义,什么叫“胜出”。对我来说,所谓胜出,意味着 AI 能够被广泛使用。我不太喜欢“扩散”这个词,本来想用“普及”,但有些人会联想到核武器之类的比喻。无论用哪个词,核心含义只有一个:AI 应该被尽可能多的人使用。在哪个社会里,有更多的人使用 AI、从AI中真正受益,那个社会就是赢家。
实际上,阿里正在沿着这样一条路径前进。阿里大模型通义千问(Qwen),最近在全球的下载量已经超过7亿,成为目前世界上领先的开源模型之一。无论是 千问的成功,还是你们将它产品化的过程,在多大程度上得益于此前在淘宝等产品上积累的规模化经验?
很大程度上确实如此。如果你观察那些拥有数亿、甚至数十亿用户的大型互联网公司,就会发现我们长期要解决的核心问题,始终围绕着规模展开:包括海量用户并发、系统稳定性,以及大规模并行计算等问题。正是这些长期积累的经验,帮助我们逐步发展出了适合自身业务特点的算法体系,并最终演化成今天的AI能力。
你知道,今天我们所熟悉的现代AI,核心是基于Transformer架构的。事实上,我们早在2019年就开始在这一方向上进行研发。需要强调的是,那是在OpenAI正式推出ChatGPT 的三年前。
但当时我们并没有投入足够多的资源。原因在于,内部仍然存在争论:究竟Transformer是否是正确的技术路线,还是应该选择其他方向。
直到2022年ChatGPT 横空出世,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意识到:“我们必须加倍投入,必须在这条路线上持续重仓。”而在那之前,我们其实已经在Transformer和大规模计算方面,积累了至少三年的研发经验。
与此同时,我们在云基础设施上的投入甚至可以追溯到17年前。当时我们意识到,电商业务的用户规模和数据量已经大到,必须开发自有的软件系统,来管理和调度计算集群。
从一个外行的角度来看,这套系统可以让五万台甚至十万台计算机,像一个大脑一样协同工作,即便它们分布在不同的数据中心。这项自研技术最终构成了今天阿里云计算业务的底层基础。
因此,我们进入云计算领域,并不是因为它在当时“很热门”,而是出于业务发展的现实需要。17年前,几乎没有人真正理解什么是云计算,更没有多少人认为它会成为一门独立的生意。可以说,在这一轮AI浪潮到来之前,我们已经为此打下了非常扎实的技术和工程基础。
从这个角度来看,未来这场竞争会如何演变,确实非常值得关注。说到“竞争”,我想把话题拉回到一个贯穿你一生的兴趣——体育。2019年,你收购了NBA 布鲁克林篮网队以及 WNBA纽约自由人队的控股权。最近,这两支球队的估值几乎翻了一倍。你当初是如何判断的,这不仅仅是出于个人兴趣,而是一笔理性的投资?
说实话,当时我并不知道它们的估值会增长得这么快。我只是认为,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投资,至少不太可能出现大幅贬值。几年前,我曾打过一个比方:如果你住在纽约,买了一套位于优质地段的顶层公寓,比如公园大道上的房子,你大概率不会亏钱。原因很简单,这是稀缺资产,而稀缺资产往往有人愿意为之付出溢价。
当时我对职业体育球队的判断也是类似的:下行风险是可控的。但我确实没有预料到过去几年,职业体育球队的估值会上涨得如此之快。
在美国,目前有两个联盟,NFL和NBA正在持续创造巨大的价值。其核心来源之一就是媒体版权,也就是赛事转播权。无论是传统电视台还是新兴的流媒体平台,都愿意为转播比赛支付高额费用,而这正是支撑球队估值不断上升的关键因素。
是的。你把投资者的思维方式和风险评估框架,运用到了对这两支顶级体育球队的投资中。如今,你不仅仅是因为热爱体育参与其中,而是将这种热爱转化为一种长期的投资策略。斯坦福商学院里关于“激情”的建议,其实一直存在分歧:有人认为不应该把激情变成职业,也有人强调一定要做自己热爱的事情。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?
我很难想象,如果一个人每天早上醒来去上班,却发自内心地讨厌自己的工作,还能取得真正意义上的成功。但换个角度来看,人其实可以对很多事情产生兴趣。至少,你需要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感到投入,并且希望把它做得更好。你可以把这种状态称为激情,也可以称之为兴趣、投入或者其他任何词汇。这里面,其实是存在层次差别的。
举个例子,如果在座的某位同学说:“我对做饭充满激情”,然后决定出去开一家餐厅,这当然是一件很好的事情。但这大概也不是你当初选择来斯坦福商学院学习的初衷。
因此,我给出的建议是:先找对人。找到那些你愿意长期共事、愿意花大量时间在一起的人。然后再去看这家公司的使命,以及你们正在做的事情,是否是你本身就感兴趣、愿意投入的领域。
至于这是否一定要被称为“激情”,其实并不重要。你真正应该充满热情的是你的同事、你的合作伙伴,以及你们一起努力去完成的事情,这才是我所理解的“激情”。
你好,Joe,我是斯坦福商学院MBA二年级学生。在来斯坦福商学院之前,我曾在摩根大通香港工作了三年,负责阿里巴巴集团的覆盖投行业务。在那段时间里,我接触过阿里集团内部的多个业务单元和生态伙伴,比如阿里云、盒马、阿里影业、阿里健康等。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,阿里在复杂业务架构设计以及资本配置方面展现出的能力。回过头来看,你认为有哪些决策可能被市场误解,但实际上对阿里今天的增长至关重要?
我觉得,目前市场最担心的一个问题是公司在AI各个层面究竟投入了多少资本。对我们来说,AI是一个“全栈式”的概念,它涵盖了多个层面:包括我们在大模型研发上投入了多少资金,在云基础设施上的资本开支有多大。
如果你要验证自己的AI技术是否足够好,就必须拥有面向消费者的应用。因此,我们现在有了“通义千问”这样的消费级应用。而当你推出这样一款应用之后,又会面临新的问题:为了推广它,在市场营销上还需要投入多少资源?
也就是说,在整个技术栈的每一层,你都必须进行资本配置。我认为,所有认真布局AI的公司,基本都在做同样的事情。投资者真正试图判断的或许并不是“投没投入”,而是你是否在技术栈的不同环节做出了合理、平衡的资源分配。
坦率地说,我并没有一个标准答案。但在我看来,我刚才提到的这三件事:面向消费者的AI应用、支撑这些应用的LLM,以及为一切提供基础的基础设施都同样重要,缺一不可。
你必须提前判断需求是否真实存在。基础设施投资本身就要求高度前瞻性,比如锁定数据中心容量、确保能源供应、采购硬件设备,这些都有非常长的建设周期。至于未来是否真的会产生足够的需求,你的判断依据不应该是某种关于AGI 的哲学追求,而应该回到最终用户身上,看看企业和消费者究竟能够承载多大的实际需求。现在确实有不少投资是被AGI 的理念性目标所推动,但归根结底,还是要看市场到底能消化多少。
我是斯坦福商学院MBA一年级学生。我之前在香港的瑞士信贷从事覆盖投行业务。我想问一个关于阿里文化的问题。很多人形容阿里巴巴的文化有很强的“阿里味”,也就是一种高度独特的语言体系、行为方式和内部预期。这种文化在过去确实推动了业绩增长,但同时也可能带来压力,甚至滋生官僚化的问题。随着阿里不断成熟,你如何在保持强文化的同时,确保组织依然具备开放性、包容性和创新能力?
就像我刚才提到的,你必须真正喜欢与你共事的人。如果让我来定义“阿里味”的核心,我会这样理解:你是否愿意在工作之外,甚至在工作过程中,和同事一起喝杯啤酒、交流想法、相处融洽?因为你们会在一起花费大量时间。这一点非常重要。
至于如何避免官僚主义,关键在于清楚地区分什么是重要的、什么是不重要的,并且要有勇气直接告诉别人:他们所在的业务单元并不关键。
你必须敢于直言。很多公司容易犯的错误是,他们试图不伤害任何人。你刚才提到了“包容性”,但很抱歉,我们是在经营一家企业。如果某些人或某些业务无法为公司的战略方向做出贡献,就不可能把所有人都纳入同一个体系之中。你必须让他们清楚这一点。
我是斯坦福商学院MBA二年级学生。我并没有负责过阿里的覆盖投行业务。不过我曾在中国担任产品经理,与阿里云以及更广泛的阿里生态体系有过合作。你刚才提到的阿里生态体系以及全栈AI战略,让我非常着迷。从你的角度来看,在AI转型过程中,最具挑战性、最困难、但又对公司至关重要的一步是什么?
我认为,最大的挑战在于,AI技术栈中的每一层,投入成本都非常高。因此,人们总会反复追问:“投资回报率在哪里?”正如我之前所说,你必须在战略层面拥有一种坚定的信念,确信这件事本身极其重要,而不能只盯着短期的财务数字。
另外,我们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带着一张精心设计的宏大蓝图,清楚地规划出AI技术栈有哪些层次、每一层该如何推进。事实上,这些层次是在不同时间节点逐步显现出来的。如果某一层在其自身层面没有取得独立的成功,它就不会得到足够的关注和资源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这更像是一个自下而上的过程。事后回看,你可能会觉得整个过程有些杂乱无章,因为在起点并不存在一个完整的总体设计。
如果当初我们在大模型研发上的尝试没有取得成功,就不会继续向其中投入更多资源。而事实证明,拥有一个足够强大的语言模Kaiyun型、一个基础模型,在企业层面的AI竞争中至关重要。我强调的是企业之间的竞争,而不是国家之间的竞争。
所以,这些都是非常困难的地方。某种程度上,其中也包含了一些运气成分。但最终,我还是会回到“人”这个因素上:你必须找到合适的人,来推动和执行这些关键项目。
最后一个问题。对于今天在座、希望打造一家全球化公司的同学们,你最重要的一条建议是什么?
我认为,你不应该从第一天起就想着“我要打造一家全球化公司”,因为你首先必须在本地赢下来。如果一开始就制定一个宏大的全球计划,你会发现世界非常大。要成为一家真正的全球性公司,需要大量基础设施,而这些基础设施都是由一个个小模块逐步搭建起来的。
因此,你应该先赢下一些小规模的胜利,在起步的地方取得成功。先在本土市场站稳脚跟,再考虑出海和全球化。正是这些本地战役的胜利,锻炼了你的团队、培养了你的人才,最终让你具备成为全球玩家的能力。总之,你必须从某个地方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