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2年初春,南昌城里还带着一丝寒意。省人民医院的一间病房内,窗外是刚刚栽下不久的梧桐树,屋里却常常坐满了人:有来汇报工作的,有悄声询问病情的,还有从基层单位赶来探望的干部。有人小声劝道:“邵Kaiyun省长,身体要紧,去北京看看吧?”躺在病床上的邵式平,脸色虽然憔悴,说话却依旧爽利:“我这一走,底下人会怎么想?”一句话,把屋里的人都问住了。
这位从井冈山走出来的老红军,1949年回到江西主政,以极大的精力投入到这片土地的建设之中。到了六十年代初,他的病情已经越来越重,可他心里放不下的,依然是那一座座正在成长的厂房,那一批批刚刚走进教室的青少年,还有刚刚理出头绪的全省发展布局。
有意思的是,许多人只记得他在病重时“我问心有愧”的那句硬话,却不一定清楚,在这句话背后,是他十多年把自己“绑”在江西发展上的一整套思路与实践。
1949年5月22日,南昌解放。对江西人来说,这一天意义极大,南昌重新回到了人民手中,也为这座城市打开了新的起点。不到一个月,6月16日,江西省人民政府宣告成立,南下的老革命邵式平被任命为省人民政府主席。这一年,他49岁,已在革命队伍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。
值得一提的是,很多人以为他一回来肯定先回老家看看,可他没有这样安排。对他来说,眼下最要紧的,是把南昌这座省城迅速理顺,尽快恢复和发展生产生活秩序。他很清楚,省会如果没有章法,江西全省就很难拧成一股劲。
刚接手时的南昌,说好听一点是“百废待兴”,直白一点,就是城小路烂、设施简陋、布局混乱。邵式平抓城市工作,下手很“快”:城市建设不能拖,省城规划不能糊。他提出,南昌要有长远眼光,不能只顾眼前几年,要想到几十年后。
在他的主持下,八一大道、井冈山大道等城市主干道被提上日程。这些路,当时条件十分艰苦,资金、人手都拮据,但他明确表态:路要修得宽一些,标准要高一些,将来人多车多才扛得住。这种“宁肯现在吃点苦,也要为后面留空间”的想法,在当时并不普遍。
在具体审批城市建设项目时,他又显得格外“较真”。对南昌市政建设的主要工程,他坚持要亲自过目,方案不合适的,他就直接卡住。有单位擅自动工,盖了不符合规划的小楼小房,他宁愿得罪人,也要坚决叫停甚至拆除。有同事劝他:“差不多就行了吧?”他却摇头:“城市一乱,几十年都理不清。”
五十年代初,南昌铁路局在没向市里报批的情况下,在城里建了一片“鸽子笼”式平房宿舍,房间又小又密。邵式平了解情况后,当场把市长叫来,语气不严厉,却很锋利:“你做市长,眼光要放长点。铁路局搞那种‘鸽子笼’,既浪费地皮,又难看,还和城市规划对不上。要推动他们服从全局,要建就建高一些,考虑环境,别搞小家子气。”
在城建这块,他反复强调一个原则:“五十年不落后。”这话听着有些绝对,但他是认真的,用今天的话讲,就是要给南昌留一个够用、耐用的框架。
他亲自抓建在八一大道旁的江西宾馆。在当时的南昌,这是一项很有代表性的工程。以后江西省内的许多重大政治活动、涉外接待,都在这里进行。可以说,这座建筑不仅是一个招待场所,也是江西对外的一张“脸面”。邵式平盯得很紧,对设计、布局、功能都反复推敲,生怕留下以后难以弥补的缺陷。
在他担任南昌城建负责人期间,城市公共交通开始展开,职工住房问题一点点缓解,下水道铺设、园林绿化等基础工作,也逐步推进起来。这些事情在当年或许不起眼,但几十年后看,正是这一阶段打下的底子,让南昌有条件往更高一步发展。
南昌建设渐渐走上正轨后,邵式平把主要精力放到了全省布局上。江西在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工业基础,说成“几乎一张白纸”并不过分。教育情况也比较落后,尤其是高等和职业教育方面,缺口明显。
他在一次会议上半开玩笑又半是严肃地说:“我们这个省,工业是重点,农业是重点,文教也应该是重点嘛。”这句话里有一点无奈,也有明确的方向——不是只能顾一头,三块都得抓,只是打法要分清。
在工业上,他一面向中央积极争取政策和项目,一面发动全省干部和技术人员“自己拚命干”。在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,国家确定156项重点工程,江西拿到6项,这在当时并不算少。与此同时,全省新建、扩建地方重点项目一百六十多项,其中像江西棉纺织厂、江西造纸厂、江西拖拉机厂等二十个大中型骨干企业,都在这个时期起步或扩张。
这些厂子,有的是从废弃的旧厂房里改建出来,有的是从平地上硬生生“长出来”。条件粗糙,技术力量薄弱,干部和工人常常要在工地上一连熬好几个晚上。遇到设备不到位、材料运输不畅等问题时,抱怨在所难免,但上上下下的劲头整体还是往前拱的。邵式平对这一点看得很清,他提倡“遇到坎就上”,但又不断提醒大家注意实事求是,不能光喊口号。
他在调研时,经常走进厂房一线,跟工人们聊几句:“机器声音大不大?夜班辛苦不辛苦?”这些话看似简单,但有时候就能听到一些别人传不过来的真实情况。某个车间通风不好,有工人直接告诉他夏天热得人喘不上气,他回去就督促相关部门改善条件。不得不说,在那样紧张的建设年代,他还能挤出精力关注这些细节,算是比较难得的。
在教育领域,他同样下了不少功夫。江西的教育改革,并不是一句口号拍脑袋定下来的,而是通过一个完整方案来推进。他主持制定了《江西教育改革方案》,把教育的基本方针和路径讲清楚,再在实践中不断修正。
比较有特点的一点,是他提出“两条腿走路”的思路。一边大力创办普通高校,比如江西大学、江西工学院等,补上高等教育的缺口;另一边则发展半工半读性质的学校,如共产主义劳动大学、工业劳动大学等。这类学校既让青年在生产实践中受锻炼,又能接受系统的理论教育,既培养技能,又培养观念。
这种做法,在当时看来既有现实考虑,也有长远打算。对经济基础相对薄弱的江西来说,单靠全日制学校,很难在短时间内培养出足够多的技术骨干和管理人才。半工半读,某种意义上就是在生产现场建起一间“移动的课堂”。
在教育工作上,邵式平并不满足于听“汇报稿”。他喜欢与教师聊天,也愿意坐在一群年轻学生中间听听他们的看法。有老师私下感叹:“一个省长,愿意跟我们谈具体教学问题,这种事情以前想都不敢想。”他也不太在意形式,经常悄悄了解政策落实得好不好,有没有走样,再根据真实情况对一些措施做调整。
随着时间推移,江西教育面貌确实慢慢变了样,高等、中等、职业教育的布局开始成型,为后来各行各业提供了大量人力资源。从结果看,他当年坚持“两条腿走路”的思路,算是踩在了点子上。
在不少老干部的回忆里,邵式平给人的印象,有两个词出现得很频繁:豁达、清廉。他在江西主政多年,既要处理复杂的全省工作,又要面对各种人情关系,难免会遇到“夹生饭”。有些事情,光靠性子硬,不一定能处理好,要有分寸。但在大是大非和群众利益问题上,他又表现得非常“较真”。
赣南的那次考察,就是一个典型例子。那时候,第一、第二糖厂门外经常挤满送甘蔗的群众,有的是车拉、有的是肩挑,有的等了好几天,队伍动得很慢,怨言自然不少。邵式平到现场一看,心里就不舒服了。
他没有立刻发火,而是先问具体情况,搞清楚收购、运输、仓储环节都卡在了哪里。听完汇报,他才把相关商业部门负责人叫到一起,话说得很直:“过去那些旧商人,为了挣你的钱,态度多客气。现在我们是为人民服务,服务态度理应更好,怎么能让老百姓在厂门口干等几天?”这一番批评,让在场的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,却也很难反驳。
有意思的是,他批评人时,声音并不高,也不爱抡桌子拍板,但只要他提到“老百姓”三个字,语气就明显一紧。很多干部正是因为这一点,对他格外信服。大家心里都知道,这位省长有自己的脾气,但出发点始终是群众利益和全局考虑。
在日常工作和生活里,他也不摆架子。下基层时常常和普通干部同吃同住,碰到年轻人,就愿意多聊几句,问问家里情况、工作感受。有人说他喜欢“交朋友”,这种说法未必够严谨,却也说明他并没有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。
在省里,干部之间对他多有信任。遇到难题,很多人愿意向他汇报,因为知道他不会轻易乱发火,而是会从大局出发给一个比较合适的处理思路。对那些受了委屈的干部,他也会安慰一句:“别急,有些事情,时间长了就看清楚了。”这种态度,在干部队伍里起了不小的稳定作用。
这一切,构成了他在江西多年工作的一个背景:一个既讲原则又讲人情,但在关键问题上说话有分量、办事能负责的省长。也正因为如此,当他病重住院时,不少人是真心替他着急,不只是为了一个岗位上的空缺,更是担心失去一个“主心骨”。
1962年以后,江西各方面工作逐步理顺,工业项目进展、教育布局调整、城市基础设施完善,都有了实打实的成效。对邵式平来说,这本该是进一步展开规划、加快推进的时候,他也确实有这样的打算。
遗憾的是,长期高负荷工作,加上早年在战场和艰苦环境中落下的病根,这个时候一并找上门来。他被迫住院治疗,起初他自己也没有当回事,还以为静养一段时间就能重新回到工作岗位。然而病情发展远比预料中要重,很快就不是短时间内能解决的问题。
省委的同志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北京、上海的医疗条件无疑更好,专家更多,设备更先进。很多人都觉得,作为一省之长,出省去大医院治疗,这既合情也合理。大家轮番劝说,希望他答Kaiyun应出省,一些熟悉的老同志更是不断“软硬兼施”。
他的老战友方志纯,有一次专门赶到医院探望他。两人一见面,先是聊起江西的事,又说到身体。方志纯劝他:“去北京或者上海看一看吧,那里条件好,对你病情有好处。”邵式平静静听完,缓缓说出自己的看法:“我是省长,省长生病可以去北京、上海,那别的干部呢?普通老百姓呢?他们有条件去吗?如果我去,心里就不踏实。”
这番话,并不是什么“表态稿”,而是他真实的顾虑。在他看来,省里的领导干部如果带头往外跑看病,对广大群众会有什么影响?会不会让人觉得,条件好的永远是上面的人,底下只能认命?这种反差,是他不愿看到的。
有人或许会觉得这有些“过于较真”,但对于经历过革命战争年代的老干部来说,“与群众同甘共苦”的观念已深入骨髓。他并不是否认到外地治疗的好处,而是觉得,如果江西自己的医疗条件永远得不到锻炼和提升,那将来老百姓还要怎么办?
因此,他提出一个思路:尽量在江西治疗,同时请外地的专家来会诊,借这个机会提升本地医务人员的水平。这样做,一方面可以尽力治疗自己的病,另一方面,也能为江西医疗队伍的提高创造条件。不得不说,这个想法在当时颇有点“拧劲”,但逻辑也并不难理解。
随着他的病情加重,身边人劝他出省的声音反而更多了。省委的一些领导、亲友轮流来了又去,都希望他能换个环境,抓住更大的治疗机会。劝不动后,大家把希望寄托在他妻子身上,让她从家庭角度多做做思想工作。
妻子走到病床前,小声对他说:“听听大家的意见,出去治一治病,总是好事。”邵式平看着她,缓缓说道:“你是老共产党员了,人家劝,你怎么也来劝我?我去外面治病可以,那一般干部能不能去?几千万江西人民能不能去?想一想,就觉得对不起他们。我问心有愧呀。”
“问心有愧”四个字,并不是什么空洞的情绪表达,而是他在衡量“个人病情”与“公职身份”之间的取舍时,给出的答案。他深知,自己作为省长的一举一动,会在干部和群众的眼里放大。个人享受了超出常人的待遇,这种心理负担,他实在难以接受。
为了不给组织增加更多压力,也为了坚持自己心里的那杆秤,他最终选择留在江西治疗。北京、上海的专家确实多次来南昌会诊,中央领导人对他的病情也很关注。毛泽东、周恩来等人得知情况后,都希望他能出省接受更系统的治疗。但他依旧婉拒,坚持不去。
站在现实角度看,这种坚持无疑增加了治疗难度,甚至缩短了他的生命,这一点不难判断。不过在那个特定的历史背景下,从他的思想出发,这又是一个相对完整的逻辑链条:省长与普通干部、广大群众之间,是不是应该有太大的差别?在公共资源有限的前提下,对领导干部个人治疗规格,要不要划一条线?在这些问题上,他给出了自己的回答。
1965年3月24日,他在南昌病逝,终年65岁。地点仍然是在江西,没有离开这片奋斗了多年的土地。这种“始终不离开”的选择,与他当年的那句“江西能解决,就在江西解决”的态度,是连在一起的。
许多年来,人们提起邵式平,往往会想到几个画面:修路建馆时的果决,抓工业教育时的清晰布局,批评糖厂服务态度时的那股认真劲,还有病床上那一句“我问心有愧呀”。这些片段拼在一起,大致勾勒出一个老革命干部的轮廓:有脾气,有主见,讲原则,也讲担当。
从1949年南昌解放,到1965年他病逝,短短十六年间,江西从战后破碎的局面,一步步走向有序建设的状态。他作为主要领导之一,在这个过程中的角色并不难理解。他做事情经常“往前多看几年”,也常常把“老百姓怎么想”挂在嘴边。这些习惯,正是那个年代许多老一代干部共同的特点。
邵式平生前,没有留下太多华丽的言辞,却留下了一条条道路、一座座厂房、一所所学校,以及一段在病重时仍不愿离开江西的坚持。这些具体的事,比任何空洞的赞美更有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