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天，化州耀明糖厂的当家人陈耀非常忙碌，一方面要盯着厂里的技改成效与生产，另一方面要应对络绎不绝的客户和蔗农来电，疏导好不断涌来的甘蔗车队，还要挤出时间接受各路记者的探访。

　　事情要从今年3月底说起，已过春分时节，地处茂名化州的耀明糖厂榨糖生产线高速运转，工厂上空弥漫着甘蔗的清甜。糖厂负责人陈耀盘算着：再有一两周，本年度压榨季就能顺利收尾，自己和工人们可以歇一歇了。令他没有想到的是，一个接一个焦急的问询电话，促使他改变了计划——一场跨越两广、牵动全网的“甜蜜”行动，就此拉开序幕。

　　4月2日，陈耀接连接到几位陌生蔗农的电话。他们问：“你收不收果蔗？”“帮忙收一下行吗？”

　　陈耀没有一口回绝。他知道，果蔗和专门制糖的糖蔗不同：前者水分高，出糖率远低于糖蔗，而且纤维份低、易破碎，导致设备堵塞。可听着电话里的请求，他还是松了口：“我马上就收榨了，你先拉几车过来试试，能帮多少是多少。”

　　几车果蔗运到，陈耀以每吨400元的价格收下，采用与糖蔗混合加工的方式，勉强完成了这批“特殊订单”。他本以为这只是几笔小生意，没太放在心上。

　　可消息在果蔗蔗农间悄悄传开了。4月8日，一通来自广州增城派潭镇的电话让陈耀心头一紧。电话那头的陈伟光要求无论如何见上一面，并在当天晚上七点多到达公司，他焦急地对陈耀说：“陈老板，您收果蔗吗？帮帮忙，我地里还有12000吨甘蔗未砍，急死我了！”此时糖厂原定4月15日收榨，仅剩七八天榨期。陈耀没有推诿：“你赶紧召集人手收割运过来，我尽量帮你，减少点损失，也能让地空出来，不影响下一轮耕种。”陈耀给了对方一线日，陈耀正好去广州办事，第二天特意绕道增城约见陈伟光。当陈伟光带他连看几镇连片果蔗，看到大片大片黑皮、黄皮果蔗无人问津，种蔗户在地头愁眉不展，他意识到：这不是小事了。他还了解到博罗、增城等地连片的甘蔗没有销路。果蔗的市场价远高于糖蔗，可榨糖的效率和出糖率却远不如糖蔗，这对任何一家未曾专榨果蔗的糖厂来说，收购果蔗榨糖可能出现“亏本”。也正因如此，行业内几乎没有糖厂愿意接手。“你把你相识的果蔗种植户召集过来，我统计一下，看看到底有多少产量。”在陈耀的提醒下，陈伟光迅速行动。十五六个果蔗种植户赶过来，一合计，光是增城区和博罗就有至少4万吨。

　　陈耀有心帮助他们，便连忙赶回化州，和厂里相关人员讨论决策、试验纯果蔗的压榨工艺。结果不出所料：更费事、成本更高，但生产条件还能勉强满足。他当即给陈伟光打去电话：“我都接了，赶紧动员大家收割吧。”电话那头，陈伟光万分感谢：“起初我们已做了最坏打算，准备全部扔掉。滞销的时候根本没人要，连价格都谈不上。现在能帮我们解决，一亩地至少能挽回两千块的损失，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”

　　4月13日起，一辆辆满载紫黑色或青黄色甘蔗的重型卡车，从增城、博罗出发，源源不断地驶向化州。

　　陈耀还是不放心。他派出两个工作小组，奔赴清远等地摸底调查，预估省内还有8至10万吨果蔗需要处理。“这不是一两户的事，是涉及千家万户的大事。”

　　一石激起千层浪。耀明糖厂收购果蔗的消息，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蔗农圈子里传开。增城、南沙、惠州、清远、广西Kaiyun官方登录入口贵港、宾阳，甚至远至福建福州，数百辆满载甘蔗的货车从四面八方涌向化州。最高峰时，三百余辆货车在厂区外排起长龙，绵延数公里，蔚为壮观。

　　厂区内，机器昼夜不息。一扎扎捆绑好的甘蔗被装卸机送进压榨设备，轰鸣声此起彼伏，汩汩清甜的蔗汁喷涌而出。厂房的烟囱飘出雾化的白色水蒸气，整座化州的空气中都是甜味。

　　为了承接这波突如其来的果蔗，陈耀还调整了年度生产计划。原定4月15日结束的糖蔗压榨工期，被推迟了5天，把更多加工量让给了果蔗。糖蔗收完后，机器24小时连轴转，全线转为果蔗压榨。

　　“有故障就先修一下，不能完全停下来。每天至少3500吨的压榨量，停不得啊。”人手不足，就从其他糖厂紧急调派员工支援；工艺不匹配，就加班加点改进生产工艺。截至4月25日上午，耀明糖厂已接收果蔗超3万吨。

　　“有多少，我收多少。”面对接二连三蔗农打来的咨询电话，陈耀全部应下，他预计本季收果蔗总数将超10万吨。

　　“来，来，来——”厂区门口，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手一扬一摆，一辆红色重型卡车缓缓驶入。近十天来，这样的场景从早到晚，反复上演。

　　数百辆货车同时涌入化州，交通压力骤增。化州当地交通部门迅速介入，与糖厂沟通将大批货车临时安置在城东大道两侧。厂区两三公里外，就有专人引导停放；厂区门口，工作人员根据实际情况有序放行。现场秩序井然，没有抱怨，更没有插队。

　　午间11时左右，一筐筐热腾腾的饭盒被抬到货车旁。扣肉、炒鸡、青菜、米饭……工作人员将一份份餐食递到排队的司机手中。

　　山东菏泽司机赵峰接过午饭，这是他来化州的第三天。“陈老板非常好，一天三顿和饮用水免费提供，准时开饭，还有临时厕所，把我们照顾得妥妥帖帖。”他从广州增城拉了甘蔗过来，走南闯北多年，头一次在异乡感受到这样的关怀。“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认识了茂名化州，很温暖。”

　　由于货车太多，进厂卸货往往要等上两三天。一辆车就是一个司机，附近餐饮店稀少，吃饭成了大问题。“我们能帮就帮。既然让人家来了化州，就得有人给到暖心的服务。”陈耀说。多天来，每顿饭要送出三百多份，一天三顿的餐费就超过一万元。“这些钱花得值。”

　　考虑到司机候等时间长、成本高，4月24日，糖厂再发暖心公告：凡到达登记起超过24小时进厂的司机，每吨补贴候等费10元。

　　糖厂的善意，点燃了更多的爱心接力。本地糖水店主动送来成筐的化州糖水。这些化州糖水里的甜，本就来自地里的甘蔗。司机们日夜兼程拉来的甘蔗，熬成糖，又化作一碗碗清甜回到他们手中，让这碗享誉四方、备受追捧的化州糖水更显名副其实，甜入人心。

　　“不能让蔗农的辛苦打水漂。”陈耀在蔗糖行业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，对蔗农的酸甜苦辣再清楚不过。“站在农民的角度，糖厂和蔗农本来就分不开。不能任由甘蔗烂在地里，打击他们种植的积极性。地必须清出来，赶上下轮耕种，否则影响成熟周期，来年产量就没了。甘蔗有了，糖厂自然也好。”陈耀淡然说道，“遇到甘蔗滞销这种天大的困难，对蔗农来说不仅是经济损失，还有精神上的打击。我们经常和蔗农打交道，对他们的心情和处境，能感同身受。自然就有一种想法：尽己所能，能帮就帮。”

　　让他没想到的是，这份朴素的善意，在网络上迅速“出圈”。网友们纷纷点赞，称耀明糖厂是“全网最暖糖厂”“化州的空气都是甜的，远在外省都感觉到了”。

　　面对这些赞誉，陈耀只是摆摆手：“我只是想做一件事，没想到有这样的影响。能给社会一点正能量，就值了。”

　　目前，这场“甜蜜”行动仍在继续。厂区门前，货车长龙依旧，预计高峰还将持续近半个月。“会尽可能帮他们榨到最后一根甘蔗。”陈耀说。话语简短，却是一个糖厂对万千蔗农最重的承诺。

　　在采访中，看到的是司机们热情打招呼的笑脸，是三百辆货车长龙里的秩序与包容，是一个企业“不计成本”的善意与担当。蔗农的燃眉之急得以解决，异乡司机“认识了温暖的化州”。这就是一座好心之城的温度。甘蔗的甜，甜在嘴里；人心的甜，甜在彼此守望里。